家庭女性与隐性的女性:《奥德赛》的世界

在《伊利亚特》里面,荷马对海伦这样的女性持有模棱两可举棋不定的看法,到《奥德赛》里,女性的世界表现得更为复杂。

在奥德修斯的游历中,女性世界被一分为二,它可能是对男性友善的,比如帮助过奥德修斯的瑙西卡娅公主和魔女基尔克;也可能是危险的,比如经常害死水手的塞壬女妖。

你要去读《奥德赛》有很多这些有趣的故事,我们这次主要关注两位妻子,奥德修斯的妻子佩涅洛佩和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墨涅斯特拉。

通过这两位妻子,来透视《奥德赛》中的女性形象和女性评价的双重想象和建构,以及对忠贞的正面女性,对违反男性世界法则的负面女性的两极化评判。

有趣的是,在史诗文本当中,对忠贞且智慧的正面女性的塑造是显性的,你从字面上可以读得到。

但是对那个不忠贞的负面女性她的塑造是隐性的,她只是被隐晦地提到,所以你必须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读者,才能从史诗里面发现她的存在,以及男人们对她猛烈的批评。

作为一名家庭女性,佩涅洛佩她直接出场的时候不多,奥德修斯的漫游跟她没有关系,即便在伊塔卡奥德修斯家里,能够频繁在公共场合出现的是她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和那些前来向他求婚的求婚人。

表面上看佩涅洛佩就是一个深居简出,整日以泪洗面,渴盼夫君归家的思妇,怨妇,然而荷马对佩涅洛佩的处理是颇具深意的。

在史诗前半部,她出场很少,而且不论是从他人的叙述还是她自己的行动来看,她好像是一个失败的角色。

因为她的织寿衣计败露了,还还像是一个绝望的角色,因为你看到她就是不断为丈夫哭泣,我们看到的就好像是一个脆弱和无能的女性。

结果让人大吃一惊的是到了史诗后半部,她逐渐掌握宫中局面,长袖善舞,应付自如,所以纵观全诗,我们可以说荷马以极为有限的笔墨多层次地叙述了佩涅洛佩她几个重要的活动和行为。

比方说有织寿衣计,有炉前对话,有释梦,弯弓比赛,婚床计,那么这个蛰居在织布机旁智慧而勇敢的女子,几乎抢了荷马笔下整个男人世界的风头。

首先来看一下佩涅洛佩的名字,她的名字可是大有讲究,跟这个pene有关,pene它是纺织的纱,或者纺织的器具,梭子或线轴。

所以这个名字更纺织是有词源学联系,另外在她的日常家务中,也是织布为主,而她主动用纺织作为一个计谋,用织机编制一种女性的智慧介入到了这个男性主导的生活里面。

所以她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纺织者,而佩涅洛佩的纺织行为莫过于给公公,就是奥德修斯的父亲拉埃尔特斯织寿衣为借口来拖延求婚人的这样的一个计谋,就是“织寿衣计”。

在奥德赛的卷二,求婚人的首领安提诺奥斯在伊塔卡人集会的公众场合对特勒马科斯公开谴责他的母亲,他是这么说的:

她心里设下了这样一个骗人的诡计,站在宫里巨大的机杼前织造布匹,她白天动手织那匹宽面的布料,夜晚火炬燃起时,又把织成的布拆毁。

她这样欺诈三年,瞒过了阿开奥斯人,时光不断流逝,待到第四年来临,一个了解内情的女仆揭露了秘密,正当她拆毁闪光的那匹布时,被我们捉住,她终于不得不违愿地把那匹布织完。

看明白了吗?佩涅洛佩用这个计谋拖延了三年时间,这很关键,这三年,她的儿子慢慢长大;这三年,她也最终等到丈夫奥德修斯归来。

佩涅洛佩的这个织寿衣计,让我们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过程呢?很有趣,一个织布,拆布和重织的过程。

如果我们把纺织视为一种女性的语言,一种性别化的语言,因为男人不会做这个,女性通过合适各样的纺织过程(织,拆,再织),在这样的一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发出了女性的声音。

佩涅洛佩的确以最直观,最多样的纺织方式,表现出一种特定的属于女性的“智慧机巧”。

智慧机巧跟纺织有这么一个隐密的联系,就可能意味着,《奥德赛》中的智慧主题不仅属于男性的奥德修斯,也暗中属于女性佩涅洛佩。

而且男性权威者们,一再要求佩涅洛佩退回纺织机旁,退回到女性角色习惯呆的这样的一个活动领域。

佩涅洛佩却巧妙地运用这个被男人分派的领域,拆卸了男性(求婚人)的权力,所以她重织了女性的这样一个积极角色。

但是结果呢,佩涅洛佩虽然积极地主张和建构属于女性的权力,而最后她仍遭到男性世界坚决地否定,最后又老老实实退守家庭。

而且我们在读的时候也可以看到,就算像佩涅洛佩这样品行卓越,贤良淑德的家庭女性,男性对她既赞美之,又怀疑之,老是怀疑她是不是忠贞。

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是西方文学塑造的第一个坏女人,也是史诗中最毒妇人心的一个极端。

她是阿伽门农的妻子,阿伽门农的堂弟埃吉斯托斯趁堂兄出外打仗与她通奸,他们两人就一起统治阿尔戈斯。

10年特洛伊战争后,阿伽门农得胜归来,而这两个人就合谋在一场宴席中杀死了阿伽门农,之后埃吉斯托斯为王7年。

直到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特斯回来为父复仇,先斩杀埃吉斯托斯,犹豫以后杀死母亲。

这里要注意,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杀夫,和她的儿子奥瑞斯特斯弑母的故事是《奥德赛》非常重要的一个潜文本。

潜藏在显文本之下的文本,这个故事被史诗中各色人物多次提到,与奥德修斯的归返和复仇几乎是平行进行的。

这就揭示了阿伽门农家族和奥德修斯家族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隐形女性的建构方式就是被不同的人物叙述。

《奥德赛》里面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出现过,她是一个隐形的,缺席的,却又不断地被诗里的男人叙述的负面女性。

从文学叙述的角度讲,她就是一个活在男人叙述中的负面女性,她的故事和形象塑造取决于诗中男人们的叙述,而这正是世界文学中塑造负面女性的一个不二法门。

男性视野和男性叙述中的女性,首先是神明叙述,宙斯和普劳特斯分别叙述到了她,第一卷,神明聚会的时候,宙斯的发言就突出了说阿特柔斯家族的自相残杀。

谋杀阿伽门农的主导者,宙斯告诉我们是埃吉斯托斯,神明派赫尔墨斯去劝阻他,勿杀阿伽门农本人,勿娶他的妻子,但他没有听,神明也只是劝阻,没有阻拦。

卷四出现的埃及的海中老神普劳透斯,他告诉了阿伽门农的弟弟墨涅拉奥斯,埃吉斯托斯一手策划和实施谋杀了阿伽门农及其全部随从,但是没有提到克吕泰墨涅斯特拉。

在神明叙述之外,在诗里有三个男人叙述克吕泰墨涅斯特拉,第一位提到她的名字的是智慧老者涅斯托尔,在第三卷,忒勒马克斯来拜访她的时候,他讲述了阿伽门农的故事。

从涅斯托尔的叙述里我们得知,首先通奸的事情当中埃吉斯托斯是主导者,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先是拒绝的,直到看管她的歌人被设计杀死,她就从了埃吉斯托斯。

第二,杀死阿伽门农这件事里面,涅斯托尔特别明确说是埃吉斯托斯策划了恶行,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第三,只有涅斯托尔可提到过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对诱惑先是拒绝的,而且说她保持着“高尚的心灵”,在刚刚开始。

我们只有在这里听到涅斯托尔说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有高尚的心灵,阿伽门农只是说佩涅洛佩才有高尚心灵。

所以涅斯托尔的叙述的特点是一种细节全景式的叙述,而且是一个比较接近神明视角的,不带主观偏见的男性叙述。

等到墨涅拉奥斯来叙述的时候,他改变了谋杀事件中主犯和从犯的主从次序,最大的作奸犯科者作为勾引者的埃吉斯托斯他被隐去了,而克吕泰墨涅斯特拉的奸诈狠毒和罪恶被放大。

因而她的坏女人形象也被放大了,墨涅拉奥斯不善言辞,他的话很简短,但是他把兄长意外被杀归责于克吕泰墨涅斯特拉。

最后一个讲到克吕泰墨涅斯特拉的当然就是她那个丈夫了,他仍然念念不忘怎么死于奸诈的妻子之手。

在第十一卷,阿伽门农的魂灵对奥德修斯讲了他和随从们被杀死的一个非常详尽过程,在这里面突出的是女性的作恶。

1.首先他特别描述了谋杀的细节,在这个细节里面,他不怎么提埃吉斯托斯,他充满怨恨地写的是妻子如何不去抚合已经濒临死亡的他的双眼和嘴唇,突出了女人对濒死者的恶毒。

3.他开始告诫奥德修斯,无论何时都不要轻信女人,尤其是当奥德修斯你返回阔别多年的故乡的时候,更不能轻信女性。

我们可以看到,阿伽门农的叙述方式和叙述逻辑都是比较男性中心主义的,比如说如果男女二人一同作恶,那女人的邪恶就超过了男人。

如果一个女人作恶,就等于说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可能作恶,都不可信,奥德修斯从冥府的对话中就学习到首先怎么去认识负面女性。

第二点奥德修斯也会警惕自己的归返会不会像阿伽门农那样,在顺利返乡后被不忠的妻子杀死,这就影响到史诗后半部奥德修斯回家以后,对他妻子一直有所疑虑。

第三就是佩涅洛佩是否是忠贞的问题,这就和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她通奸叛夫行为使得男性对佩涅洛佩这样的忠贞女性也有所怀疑。

第四就是阿伽门农的儿子奥瑞斯特斯弑母为父复仇,对奥德修斯的儿子特勒马科斯是有榜样和示范作用的。

阿伽门农的第一个冥府言辞是让阿伽门农作为一个男性的代言人,发出了怀疑和非议世上几乎所有女人的极端厌女主义言辞。

这也是西方文学漫长的厌女主义历史上的第一份总结,阿伽门农的第二个冥府卷里,他碰到了求婚人的灵魂,这个时候他再次谈到妻子的恶行。

这个时候特别有趣的就是他的言辞出现了典型的双重结构,既塑造出可供后世女子追随仿效的贤妻良母典范佩涅洛佩,并给予她男性世界的最高奖赏——美名百世留芳,又再次提到杀夫的坏女人,给所有女人带来坏名声。

《奥德赛》塑造正反女性的结构是多层次的,这里面有隐形的负面女性,有比较显性的正面女性,其实还有一个就是居于中间亦正亦邪的女人,就是海伦。

通过负面女性和正面女性的塑造,奥德赛对女人的规训和昭示同时出现,完美的演绎了一个男权社会对女性性别的文化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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